开局“十五五” 奋楫新征程·行走重大项目一线丨昆仑深处筑安澜
工程名片
新疆玉龙喀什水利枢纽工程是国家172项重大水利工程之一,位于和田河支流玉龙喀什河中游河段。该工程最大坝高233.5米,位居混凝土面板堆石坝类型世界前列。工程建成后,将与乌鲁瓦提水利枢纽联合调度,每年可向塔里木河下泄生态供水9亿立方米,提升下游百万亩耕地灌溉保证率和河道防洪能力,并向南疆电网年输送5.2亿千瓦时清洁电力,对解决和田地区水资源时空分布不均、促进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康颢严
在昆仑山北坡的褶皱里,亿万年的冰雪融水汇聚成玉龙喀什河。它与喀拉喀什河汇流成和田河,滋养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片片绿洲。作为国家172项重大水利工程之一,总投资超78亿元的玉龙喀什水利枢纽工程,正在玉龙喀什河中游拔地而起。
4月底,玉龙喀什水利枢纽建设现场,一派热火朝天景象。9万余平方米的坝体作业面上,大型车辆穿梭不息,一车车花岗岩爆破料被均匀摊铺,再层层压实,让大坝稳步“长高”。截至目前,这座设计坝高233.5米的“超级大坝”已填筑至114米,计划年底填筑至188米,奋力冲刺2027年9月下闸蓄水的目标。

远眺玉龙喀什水利枢纽施工现场(4月24日无人机摄)。 代星摄
开山凿洞:在“V”型峡谷中起舞
走进海拔2000多米的施工区域,仿佛闯入了一座被大山吞噬的“迷宫”:一路上没有开阔的施工作业面,只有不断延伸的隧洞像血管般深深嵌入山体岩层。车辆从山脚地处“天井”的项目部出发,沿山路穿洞、再穿洞辗转上行,材料加工厂悬于山腰,大坝浇筑作业面直抵山顶,员工营区却藏在几公里外的山坳;建设者们每日如“穿山甲”般在岩层腹地穿梭,往返于工作区和生活区。
“沿途这些‘巴掌大’的作业面,都是用炸药和掘进机从悬崖上硬生生‘抠’出来的。”新疆葛洲坝玉龙喀什水利枢纽开发有限公司总工程师崔安哲说,大坝施工区数十平方公里内,复杂地形将十几家参建单位的办公和作业区域切割得支离破碎,作为连接各作业面的“生命线”,项目总长30公里的交通线上,隧洞长度就超过15公里,高达60%的桥隧比堪比湖北恩施的深山路段。
这种极致的拥挤与施工困境,源于这里“一窄”的先天困局:玉龙喀什河主河道最窄处仅20米,呈典型的“V”型深切峡谷地貌。河道两岸山体陡峭,缺乏平坦的大面积作业场地,让坝体开挖难上加难。
“四五米宽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在河床里施工‘转身’都难。”崔安哲站在百余米高的坝体上指着谷底说,在这样狭窄的河床上建起233.5米高的大坝,好比让一个巨人“金鸡独立”,要保持“小脚大肚”的结构稳定性,大坝结构设计和施工控制难度都呈几何级数增加。
这仅仅是挑战的冰山一角。这里集“四高一深一窄一多”于一身。233.5米的特高坝高度居世界前列;2175.5米的高海拔为国内同类型大坝之最;对应设计地震动峰值加速度为0.419g,在坝高超200米级面板堆石坝中位居世界之首;近500米的高边坡工程难度,与国之重器乌东德水电站近乎同一量级;年均每立方米5公斤的含沙量,泥沙淤积严重等级比肩黄河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在最大绝对温差达66.1摄氏度的高震区,建设者们以开山凿洞的无畏气魄,向这些世界级难题发起极限挑战。
智造攻坚:在百米高空上“爬楼”
在大坝迎水面,一座高达115.5米、近乎40层楼高的“钢铁巨人”直插云霄。这是目前世界最高的电站进水塔。不同于曾经几十人攀爬脚手架、一层层拼接模板的繁忙,如今,百米高塔的作业面上几乎见不到工人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由建设团队自主研发的国内首台高海拔专用“智能造塔机”——它以先进智能的自动化方式,重塑着高原施工的形态。
“这套首创设备不仅提升了约20%的施工效率,更让高空作业风险大幅降低。”新疆葛洲坝玉龙喀什水利枢纽开发有限公司工程管理部副主任杜成介绍,耗资近3000万元研发的造塔机集模板系统、操作平台与布料系统于一体,只需在控制室远程操控就能实现塔身混凝土的自动浇筑,每层混凝土浇筑完成,操作台还能如“爬楼机”般自动向上翻升,精准定位至下一作业面。轨道内置的智能温控与洒水养护系统,像精细“护肤”般实时调节混凝土入仓的温度、湿度,有效规避了高海拔大温差带来的混凝土开裂风险。
在这座“钢铁巨人”的背后,还有一场关于混凝土的“微观战役”。由于玉龙喀什河汛期泥沙多、水流急,高速水流对泄水建筑物的磨蚀作用极强,泄水建筑物在设计上采用了国内同业少见的更高标准的C60高标号抗冲耐磨混凝土。
“高强度混凝土水泥含量高、‘脾气暴’,搅拌凝固时会产生大量热量,就像人持续发高烧,容易‘烧’出裂缝、麻面等质量隐患。”杜成解释说,建设团队通过数百次配合比试验,摸索出了专属的“养生方案”:混凝土分层浇筑厚度从常规的50厘米精细压缩到30厘米,振捣半径、流水养护的水温流速等每一项参数,都建立起严格的标准化施工工艺。毫厘之间的极致较真,让已浇筑完成的泄洪洞内壁光洁如镜,成功攻克了高海拔高标号混凝土温控的世界级难题。
“智造”不止如此。施工现场构建的“智慧大脑”,依托BIM(建筑信息模型)智能信息化系统和全时段视频监控网络,实现各作业点位的远程管控;依托电子签章技术,对全流程工程质量、安全及进度实现闭环把控。
在这里,创新不是单一设备的突破,而是从标准化工艺管控到数字化深度监管的共同发力。告别传统“人海战术”的艰苦作业,这种精准高效的现代工业实践,为后续同类高坝建设提供了可复制的“新疆方案”。

俯瞰玉龙喀什水利枢纽施工现场。新疆葛洲坝玉龙喀什水利枢纽开发有限公司供图
质量强基:在深山中点亮“平安灯”
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中,穿行在山体间四通八达的交通隧洞里,车灯一路映着洞壁粗糙土黄的岩石层,而洞顶突然出现堪比城市道路的明亮红绿灯,瞬间带来强烈的“反差感”。
“我们投入大成本在工区内部引入市政交通安全标准,是对‘生命至上、安全第一’理念的践行。”新疆葛洲坝玉龙喀什水利枢纽开发有限公司质量环保部主任卢树洋坚定地说,高峰期工区内有200余台施工车辆繁忙穿行,抓好施工安全管理是质量管理的基础保障。
隧洞内和山间道路上一排排“平安灯”,正是整个工程建设高标准、严要求的缩影。为了实现“确保创大禹奖”“争创国家优质工程奖”的目标,项目公司构建了全链条管理控制体系,将质量责任层层分解至每一个项目部、每一个施工班组。
谈起工程质量,卢树洋一路上娓娓道来,言语间满是笃定与从容。项目施工中的“首件制”,要求“首件立标准、立规矩”,无论是混凝土浇筑还是钢筋绑扎,验收合格后方可大面积推广,让后续施工有标准可依;创新引入的“举牌验收制”,真正实现“谁验收、谁签字、谁负责”的质量终身可追溯,压实每一位建设者的质量责任;出台“履职问责”质量管理制度,以问题和结果为导向,明确裁定责任人,小问题书面警告并纳入考核,大问题直接要求责任人换岗甚至退场……这些近乎苛刻的管理要求,换来了工程质量的“过硬成色”。
追求极致质量的同时,绿色施工的理念也深入人心。从结构设计上优化布局、最小化扰动山体,到施工过程中应用低碳焊接与环保材料降低施工过程能耗;从推广电动化交通设备减少碳排放,到投资污水处理一体化设备实现营区生活污水零排放,建设团队时时以实际行动守护着昆仑山的生态底色。
展望不久的未来,当这座巍峨大坝正式下闸蓄水,和田河下游的防洪标准将提升至30年一遇,每年9亿立方米的生态水将源源不断注入塔里木河生态走廊,百万亩农田的灌溉保证率也将从50%跃升至70%。
这座矗立于昆仑的“安澜丰碑”,将筑牢南疆水安全屏障,托举起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美好未来。
■记者感言
让智慧在荒山上长出筋骨
驱车从和田市出发,沿S216线一路向南,进入山区后,一侧是紧贴国道陡然耸立的山体,一侧是玉龙喀什河冲刷出的深涧。前往施工区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中,难见一丝绿意。
在昆仑山深处修建玉龙喀什水利枢纽,是一场人类智慧与极端自然环境的极限对话。在这个“四高一深一窄一多”的世界级工程现场,建设者们用智慧和毅力面对重重挑战,他们提前推演地质风险,用创新技术精准控制施工质量,曾经靠血肉之躯硬扛的险活,变成了数据驱动的精密工序,让我们看到中国基建从人海战术向新质生产力跨越的生动注脚。
这座水利枢纽,不仅仅是一项刷新多个纪录的工程,它背后是对人的关怀。当我们谈论每年9亿立方米的生态供水、谈论防洪标准从10年一遇提升至30年一遇时,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下游农户不再看天吃饭的安稳,是塔里木河下游胡杨林得以延续的绿色生机。
多年如一日,建设者们在这片荒芜里扎下根。当2027年闸门开启,奔涌的不只是冰雪融水,更是南疆发展的底气。记者忽然读懂:所谓奇迹,不过是有人把汗水滴进戈壁,用智慧让荒原长出安澜的希望。